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記憶於失憶|採訪張曉剛@宋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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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ategory: interview

張曉剛的作品刷新中國當代藝術品的最新紀錄是在2011年。近兩年,他不僅僅在繪畫領域,更在雕塑作品中也創造出了一個獨特的世界。這次我們在他的工作室進行了採訪。

記憶於失憶

 

雕塑作品

 

張 正在製作中的這些作品是要在明年,紐約的佩斯畫廊中展出的。

一井 這件作品,小孩子和大人被組合在一起了。也就是說,它正處於一個不完全成熟的狀態。

張 嗯。這是個很奇妙的組合。大人的臉和小孩子的身體被組合在一起了。

一井 就像是現在的中國似的。雖然整體在發展中,但是也有非常不發展的地方。

張 您也可以這樣理解。

一井 在您的雕塑作品中,像是瞳孔這邊的線條,非常的有吸引力。我覺得它的完成度很高。

張 那是因為我的線是病人的線,不是正常人的線(笑)。

一井 這個如同漢俑一般的小女孩也很有魅力。現在的著色狀態很像彩繪俑。

張 這是為著色做準備,正在打磨中的狀態。我看到以後很喜歡,所以就讓她保持這個狀態了。

一井 張先生您是一位對光十分敏感的人呢。這個作品像是正處於光影交界之處似的。

張 是的。新的雕塑作品中,我打算放進一些光的元素,主要也是受這個作品的啟發。

一井 這個作品是甚麼時期的呢?

張 大概3、4年前。08年左右的作品。

一井 通過欣賞這樣的作品,可以感受到在您身體中流淌著的中國傳統文化。

張 那是很自然的。在我的血管里有1/3的中國傳統。

一井 那剩下的呢?

張 1/3是受西方文化的影響,1/3是受社會主義的影響。

一井 社會主義,西方,還有中國的傳統文化。這是三位一體啊。

說到您的1/3的西方的部分,在您33歲(1992年)去德國之前的《一週手記》系列,非常好的作品。對於內心世界的表現非常的歐式。

張 是的。那個時候的自己還不清楚,總以為那就是全部。之後才領悟到,那不過只是我的1/3而已。

 

畫室里正在繪製中的梅的作品

 

一井 您這張梅的畫太吸引我了。

張 這是兩天前才開始畫的,還沒有完成。

一井 畫中的樹像是活的一樣。張先生身體中的1/3,中國的傳統非常好的滲透在您的作品里面。

張 謝謝。

一井 仿佛是明代的八大山人。

張 這幅作品確實傳統的部分比較多。

一井 梅樹下,有一本被手電筒照亮的書。如同月光一般的光照在書上,或者應該說是歷史中。樹枝就像是血管一樣,血液從右流向了左面。

張 這個作品的題目是“忘卻”。

一井 對於張先生來說,“忘記”是甚麼呢?

張 “忘記”是我非常重要的一個題目。我對“失憶”和“記憶”非常地感興趣,他們是我作品的重要題目。“失憶”和“記憶”其實是一個相悖論。想要記住的時候,會忘記,但是想要忘記的時候,它又出現在了夢裡。

一井 的確如此。就像這樹梅花,搞不清究竟是開在現在,還是在歷史的長河中。在短時間內開放的花和漫長歲月中一直盛開的花,重疊在一起了。

張 沒錯。你也可以說是“老樹新梅”。

一井 這樹梅花,感覺好像即使被忘記了,也會獨自綻放的樣子。樹枝的線條,實在是有看頭。

張 我也很喜歡這裡的線。我花了很長的時間去考慮它。

一井 而且您空出了右面,讓枝條向左延伸,這種構圖別有一番韻味。真是一副好畫。

張 謝謝,我也很喜歡。

 

風景中的室

 

一井 在背景中的黑和灰,仿佛是流動的時間之河。

張 是的。通過將在室內的人搬到室外,使得時間和空間發生了扭曲。在這裡描繪的是人內心的空間,世界。

一井 看到這樣寫實的表現的場景,讓人不禁心頭一緊。雖然您只是把它給表現了出來而已,卻會讓人感受到很強的力量。特別是在背景中的黑色,有種說不出的力量。究竟在背景中描繪的是一個空間還是一段時間呢,還真讓人說不清楚。這是張先生您的內心世界吧。在這個流動的背景中,人在讀書,坐在沙發上看電視,一個瘋狂的世界。

張 是的。那是一個魔幻的世界。通過將現實的空間轉換為內部的空間,就可以不必在意常規的規定,可以超越時空。

一井 遠近感也錯亂著,所不清楚在遠處看著的呢,還是在近處看著的呢。雖然有些恐怖,卻又讓人忍不住想再看。我覺得這就是張曉剛作的作品最吸引人的地方。

張 我的畫里有鬼氣。也有人很怕我的畫。據說最近有部中國的恐怖電影里,使用了我的作品中紅色嬰兒的形象。不過我還沒去看(笑)。

一井 不過,雖然可怕,卻又親切。這才是最重要的。

張 您真的是很瞭解我。

一井 我想那是因為作品裡有張先生您的愛在裡面。積極正面的愛。西方人會說“I Love You”,不過同時還有一種表現是“I Miss You”。在“I Miss You”的背後藏著的是“I Love You”。

而您似乎在追尋著一個遙遠的故鄉。

張 您說的很有詩意。對於我來說畫畫就等於在做夢。搞不清楚甚麼時候開始,甚麼時候結束。

在夢裡人們會為了找尋答案而努力。想要找到答案,或者想要完成甚麼,這是絕對不可能的。

但是,在夢裡又是很自由的。可以超越各種界限,也可以把自己熟知的事物隨意的組合,非常的有趣。

一井 不過,一般來說這樣的世界會慢慢地消逝。在您34歲,第一次到海外,到德國去的時候,你畫了很多關於內心世界的作品。但多數的畫家都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衰弱的。蒙克雖然創作了《吶喊》,但是之後他再也沒有相同水品的作品出現。而張先生,您卻是延續了下來,這是您努力的結果,我覺得很了不起。

張 可能是因為我總覺得自己還不夠好吧。

一井 我覺得您的《一週手記》(33歲)非常地好,但是最近的作品是在其之上更完美了。在去德國之前的作品都是比較私人的,而近期的作品則有著救助眾人,安慰眾人的力量。

張 確實,很多很個人的東西,想法都融入到了更大的世界之中了。

 

34時的初次歐洲行

 

一井 畫室的房高有多少?

張 最高的地方大概有7米吧。

一井 採光很好呢。非常好的空間。

張 我也很喜歡。不過,更喜歡798那邊的空間。那是德國人設計的,也很結實。

一井 34歲時您到了德國,花了很長的時間參觀了卡塞爾文獻展。請您再回想一下當時的感受。

張 簡單地說,就是既興奮又絕望。

一井 聽說您看到里希特很受感動是麼?

張 那時里希特還沒有被介紹到中國,我是第一次看到他的原作。他也是從東德(社會主義)到了西德(資本主義)。他的具象作品,觸動了初到歐洲的我們的心。

我是按照西方美術史的發展順序,從中世紀,到近代再到當代,參觀了很多間畫廊和美術館。每一天,就是拿著一瓶水和一塊麵包,不停的在看畫。整整3個月,看了很多大師的作品。

一井 意大利的3C呢?

張 我確實有幾位很喜歡的意大利的藝術家。最初有米開朗基羅,後來有德·基里克。

一井 基里克的形而上學繪畫也只有短短十年左右的創作時間。那些也都是20歲左右的作品。

張 是的。他最好的作品都是在20歲左右的那些作品。

一井 您結婚是在正好30歲的時候(1988年)。同時期的您的作品也仿佛進入了蜜月期一般。經歷了天安門事件後,您的作品發生了劇烈的變化。

張 那是非常明顯的變化。86年(28歲)之後,我的作品進入了魔幻階段。在我的作品中有幾個階段。84年到86年是第一個階段。那時我受到西方哲學和文學的影響,有一段時間以“痛苦”為題目繪製了一些作品。之後我接觸到鈴木大挫的書,開始對東方哲學和中國傳統美術史產生了興趣。86年到89年是魔幻時期。

一井 “痛苦”時期的作品非常的有趣。比如您的《靈與肉》,在背景處的那些像是腸子一般的物體。

張 那是從醫院獲得的靈感。

一井 84年左右,您確實有一段時間是在住院是吧?

張 是的。大概有2個多月的時間在住院,是因為喝酒。那個時候很想喝,喝了吐,吐了再喝。

年輕的時候看了很多西方的書,想法也很極端。那個時候有那麼一些和我一樣的朋友。別人也不喜歡我們,邊緣人的集團。也沒有甚麼錢,每週買了最便宜的酒,一群人聚在一起就那麼喝到酩酊大醉。

一井 喝的是甚麼酒呢?

張 白乾兒。

一井 40度左右?

張 60度。40度那是低度酒(笑)。

那個時候在劇團里作舞台設計,住在寮的小房間里。這裡有照片。就是這裡的2樓。每週大家就聚在這裡喝酒。在這兒握住了4年,把身體給徹底搞壞了。

 

僧侶

 

一井 張先生是藝術家,是詩人,也是一個有點像僧侶一樣的人。從外部去悟人世,不是有這樣的修行麼。

張 確實,有時候會站在外面來觀察自己所處的世界。僧侶麼,我沒有想過(笑)。

一井 看您這個時期的作品,感覺像是在凡間修行的僧侶似的。

張 這麼說的話,我確實在一段時間把自己定位成殉教者,也畫了一些相關的作品。在那個時期,如果沒有那樣的決心是沒有辦法把藝術這條路堅持下來的。

一井 想必是那樣的。如果只是詩人的話,就會被那個時代給壓垮,我覺得您正是因為有著僧侶般的精神才得以堅持下來。

張 我確實沒有那樣想過。我僅僅是覺得搞藝術就和過生活是一樣的。每天畫畫是理所當然的事情。我還真的是第一次被人這麼說呢。

 

雲南·香格里拉

 

一井 從作品中可以感受到,蘊藏在深處的您的出生地雲南,香格里拉的大自然。

張 我說不清楚。也許是吧。有一位高士告訴我,我不應該在書本和知識中,而是應該在大自然中獲取力量。

一井 雲南的平均海拔在1890米,和西藏、泰國、越南相鄰,是一個非常特別的地方。

據說張先生是從在雲南的時期的父母的照片中得到靈感,創作了大家庭系列是麼。

張 是的。

一井 在您的1/3的社會主義中也許也包含了自然的部分。社會主義是人類的烏托邦,香格里拉不是也被叫做世外桃源麼?

非常奇怪的是,我看到您以前的作品時,總會聯想夏卡爾兒時生活過的,俄國的小村莊維捷布斯克。也許是有甚麼相同之處。

 

母親和女兒

 

張 兒時的記憶麼?嗯,我不這麼覺得。對於我來說,比起兒時來,更多的是受到少年時期的影像。現在,在繪製母子和父女的作品時,我第一個想到就是8、9歲時的自己。比如那邊的那幅(畫室中正在繪製中的作品)兒子看著母親的作品,就是當時我看看著我母親的樣子。

一井 8歲左右您已經和父母分開了麼?

張 實際上真正分開是在10歲。那之後的幾年是我們兄弟4人自己過活的。

一井 張先生是長男麼?

張 不是,我是三男。最上面的哥哥給我們做飯吃。鄰居也幫我們。我們自己也學做飯,洗衣服甚麼的都是自己做。那張畫就是我7、8歲時看著我母親的樣子,那時我不能理解她。我的藝術受到我母親很大的影響。當然,也受到了我自己青少年時期的影響。

一井 您母親也作畫麼?

張 不。不過我覺得自己從她那裡繼承了很多東西。她是我藝術的源泉之一。

一井 您的母親雖然不作畫,但是她是位很有藝術家氣質的人是麼?

張 年輕的時候是文藝青年。我常從她那些奇妙的想法中得到靈感,從小我就覺得她和別人不一樣。10歲左右父親才告訴我們,母親的精神有問題。不過那個時候我也不明白是甚麼意思,等我開始閱讀弗洛伊德之後才慢慢地明白。她對我的心裡產生了和大的影響,在我的《大家庭》中左右的女性形象都是從我母親變化而來的。

在看到老照片時,最先打動我的是照片中的母親。非常的美麗,有氣質。為甚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呢,我那時覺得真是不可思議。

一井 靈感的源泉。

張 對。還有一個就是我的女兒。我的作品中的女性形象,都是以我的母親和女兒為原型的。嬰兒和小孩子是從我女兒來的。

一井 您女兒也畫畫麼?

張 畫些素描,基礎的。她才高2。

她們是我作品中的靈魂。剩下的就是後來學習的知識,技巧以及家庭和個人的經驗了。在我作品的最深處,是兩位女性。

一井 那邊那幅人的頭部橫躺著的畫,我想偷偷看一下他的腦子裡面。看到您畫的山時,我也會想去看看那座山裡面有甚麼。

張 比如說我在畫墨水瓶時,我會把它當做人來畫,對於我來說他們都是一樣的。有人來拜託我給他畫肖像,我拒絕了,因為我不是肖像畫家;也有人相見見我的畫的模特,可是他們都不是實際上存在的人,都是由我母親演變後再經過我理解的人,所以我也沒辦法引見。

我不怎麼畫寫生。我不知道該怎麼畫才好。我可以拍照片,畫速寫,然後回到畫室,經過我再理解之後表現在我的作品中。我覺得我創造出的人和物都是活的,但是和原本的又是不同的。

 

 

一井 那個橫躺著的像是在冥想的人的臉上有一塊三角形的光斑,像是月亮照的一樣。

張 是的。我喜歡給我的作品中引進一些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光線。神秘的光。也可能是有基里克的影響。有個朋友說我的光是從雲南來的。我帶他到雲南的山裡,正好太陽透過雲層,在山坡留下了一塊一塊的光斑,看到那個情景之後,他說原來我的光是從那裡來的。

 

歷史和現在

 

一井 張先生你和艾未未先生是正好相對的兩極呢。

張 對。和他不同,我不是那麼喜歡和社會發生太多關係。當然,生活在現實社會中,你不可能不和社會發生關係。但是我還是希望可以保持一定的距離。不過和大多數中國當代的藝術家一樣,在作品中表現政治問題,是我們不可避免的命運。這也是我那1/3的社會主義部分。

一井 您和社會的關係。

張 比如《綠牆》系列。在當時,因為牆圍都被塗上了同樣高度的綠色,使得個人的空間和公共的空間變的模糊了。這也是社會主義。

一井 原來如此。剛剛我們看到的“史記”系列的作品,非常得不可思議。《史記》的作者司馬遷由於其個人的遭遇,而對歷史產生了徹底地懷疑,才親自撰寫了史書。老師您的作品則是進入那個歷史的世界之後,衍生出來的是毫無抵抗能力的新生兒。這是您提出的相悖論,也是您和社會發生關係的特殊的方式。同時也是中國才有的特殊的現狀,是您向社會提出的問題。在我看來,那是一個非常奇妙的形象。

張 《史記》中記載的是王侯將相,大事件的歷史。我的作品則是完全相反,紀錄的是一個普通人的過往。

嬰兒的作品是在“修正”展上展出的。我非常喜歡去表現,新生兒、生命和環境之間扭曲的感覺。新生兒和歷史為題目的作品也有好幾件,平面的也有。新生兒代表的是現在和未來,而歷史代表的則是過去。我想討論他們之間的關係。中國人很喜歡研究未來和過去的關係。由於現在中國的高速發展使得最近發生的事件很快就變成了歷史。記憶本應該是更遙遠一點的事。

一井 也就是說最近的記憶也在不斷消失。

張 現在的中國人,心是亂的,有些扭曲。

一井 “失憶”和“記憶”。

張 《史記》是非常古老的,但是“史記”展中展示的都是這幾十年內,人們使用過的東西。但是,人們已經覺得它是非常遙遠的存在了。周圍的變化實在是太快了,人們的記憶都碎片化了。

令人難過的是,現在國家並不重視記憶這個東西。因此才會被破壞至此。

可問題是,現在並不是用新的文化來代替舊的,而只是單純的在破壞。這非常的危險。

一井 高速發展背後的陰影。我非常理解。張先生您是一位非常敏感的人,讓人不禁覺得您是連植物的記憶都吸收了似的。在現實中,一邊是毫不在意的破壞記憶,一邊藝術家則是接收了各式各樣的記憶。我再次確信了張先生您作為一位藝術家的價值。

張 有很多很多人都比我偉大(笑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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