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採訪蔡國強:外星人看地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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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ategory: interview

(出自《ARTcollectors’》2012年7月號)

外星人看地球

(採訪者:一井建二)

北京奧林匹克運動會的開幕式上,由蔡國強創作的,慢慢步向會場的,無法判定是人類還是外星人的足跡震驚了全世界。

2012年4月杭州的浙江美術館蔡國強個人展。在布展的最後衝刺階段,我們在會場進行了採訪。

一井 非常有力量的作品。讓人感受到有種從天而降的力量。

蔡 是麼。

一井 山水畫的妙處就在于蘊含于其中的力量,氣。您是用火藥把山水,自然界的力量固定在畫紙上了。

如果說火藥在爆炸時是陽的話,那麼它在紙上留下的印記就是陰了。應該說這是中國式學說,或者就是易經中的陰陽說。作品給人帶來一種在蔡先生和宇宙的交流時,氣也從天而降的印象。

蔡 確實如此。最終是使用火藥來表現的水流。

《觀潮圖》表現的是水流的力量,水流的動態。為了製作這個作品,我還專門去了錢塘江。我被她的規模和速度給震撼了。錢塘江在入海口的流速是世界第一的,流入海中的水流倒灌入錢塘江,會形成巨大的波浪。有時會高達十幾米。那邊的絲綢上的作品《西湖》則是表現的西湖的柔美的一面。水面,楊柳。不過他們也都是用火藥在絲綢上爆破出的風景。

對面牆上的(《絲綢小百花》)是以浙江省著名的劇團”小百花“的年輕女演員們為主體創作的。劇團的女孩子們和水啊楊柳啊,這樣美麗的風景很是適合。今天的開幕式上也會請她們來做表演的。都是十分美麗的女孩子。

一井 蔡先生原本就是是上海戲劇學院畢業的麼。您在到東京之前曾經創作過一幅人物畫作品「さまよい」(1985年,作家藏)。和那時的作品相比,您覺得如何呢?

蔡 剛到日本的時候,就只是考慮話甚麼樣的話可以養活自己。想說日本人喜歡京劇,喜歡桂林山水之類的。那時候我也畫一些小的畫,賣給朋友。

一井 蔡先生從小就學習小提琴,表演,還有油畫。在這次展覽中我們可以感受到您和各式各樣的藝術有過的關聯。

 

觀潮圖

一井 看著《觀潮圖》,可以感受到錢塘江的水在不停地升高,最後變成龍飛到了天上。

蔡 像是龍的頭是吧。其實,在水流最激烈的地方,水下是十分安靜的。就像是大地震之前。大地震來之前會突然變得很安靜。海嘯也是。

一井 真可怕。

蔡 在這些來之前,其實是十分平靜的。

一井 在爆破之前用黑火藥粉淺淺地畫了一層是麼。

蔡 是。大概的畫了一下水波的形狀。

 

西湖

一井 如果說《觀潮圖》是陽的話《西湖》就像是陰。《瀟湘八景》!這出現在瀟湘八景中也一點都不奇怪呢。仿佛就是宋元時期的山水畫。和當時繪製在絹上的山水名畫有異曲同工之妙。

蔡 雲啊霧啊,因為風都在飛舞。

一井 濛濛煙雨和氣流,充滿了畫面。

蔡 在畫山的時候,因為風,火藥都飛起來了,山也就飛起來了。。

一井 像您剛剛說的巨大的能量下都是十分平靜的。瞬間,這是一個用靜止表現永遠的世界呢。水的表情,雖和《觀潮圖》不同,但是十分有魅力。

蔡 如何去表現一個360度的立體的西湖呢。一般的繪畫的話就是,水面和堤岸。這次,我要挑戰的是把人放到360度的風景中會如何呢。

一井 就是這個企劃是麼。房間的四壁都是用火藥繪製的風景,中間的地面上是絲綢的湖面。走在沿著四周的牆壁搭制的木板道上,可以觀賞這個美景。一次可以看到360度的風景,還真是宇宙式的視點呢。

 

亞洲的宇宙觀

一井 您一直在製作《為外星人的計劃》。不僅僅是人類,連外星人的目光也牢牢的抓住了。在作品中,可以感受到藝術家獨特的視點。

蔡 我總是在和自己看不到的世界進行對話,利用對火藥的控制和它的偶然性在進行創作。其實看不到的能量有很多。大自然,還有已經逝去的祖先。杭州和蘇軾,白居易有很深的聯繫,他們業參與了很多關於西湖周圍的設計工作。當文人執掌這個地區的時候,他們非常積極地推動了對這個地區的藝術。我也在和他們留下的能量在對話。

一井 自然和歷史融合在一起了。

蔡 我是從這些看不到的世界中得到各式各樣的力量,來進行創作的。亞洲式的宇宙觀。

西方人考慮宇宙時,是空間。太陽系,銀河系,地球物理學。

亞洲則認為那只是宇宙的一部分而已。還要加上自己體內的看不到的穴位,氣脈,風水。這些也是宇宙的一部分。

所以說,我的作品在價值觀上是和西方有些不同的。也因此,當我的作品在西方被介紹時,他們會被那個強烈視覺效果而震撼,會感受到其中的能量,但是也會說這和西方的是不同的。為甚麼呢,說到底還是因為有著不同的宇宙觀。

一井 反唯物主義論。您說到風水,坐在這個作品的正中間的話,會感覺到大自然的靈性,希望,正悄悄地形成,或者說正在再生中。這是來自蔡先生的禮物。也是外星人送給地球人的禮物。

蔡 也有受到一些京都的枯山水的影響(笑)。在那裡面灌入了精神。

有趣的是,專門用了這麼大的空間,確是只許看不許摸。一邊回想著自己的家鄉,一邊看。這也是亞洲獨特的視點。保持一定的距離是很重要的。太近的話,作為藝術品會產生倦怠感。

一井 原來如此。保持距離。在心裡發念,由精神發出的能量靜靜地圍繞在四周,看向空中仿佛可以看到宇宙。雖然是夜晚,確可以看到藍天。晝夜混為一體,穿越時空的一個世界。

蔡 是的。人為的建築,像是橋啊,街道啊,在表現時就輕輕帶過。

 

個人的意義

一井 和道的世界有相同之處。

蔡 我很喜歡道的理念。文人繪畫也是,在元朝,大家很多是受了道的影響。

為甚麼呢。他們是那個時代的前衛藝術家。在那個時代,已經有有著很高水準的藝術畫院。比如說宋的畫院。他們表現的多是美滿的人生,壯麗的風景,還有京城精美的建築。都是一些十分完美的事物。

到了元朝,大家開始表現個人的世界。表達自己的命運。寂寞,還有面對自然感受到恐懼之類。或者是面對自然感受到的個人孤獨人生。這些充滿個人色彩的作品。因此為甚麼說那個時代對於中國很重要呢,就是因為他們表現了個人的價值觀,個人的世界。

一井 蒙古把宋朝給滅亡了,漢民族被外族支配,就需要在個人的領域做些甚麼了。

蔡 是的。

一井 元朝是很艱難的時代呢。

蔡 不能和社會對立,就只好開發個人的世界了。其實藝術是很脆弱的。但是相對而言,它也就擁有著無限的力量,可以超越時代。可以帶給大家感動。不論國家,時代,傑出的人都是孤獨的。如果可以把個人的真實的心境給表現出來的話,就可以超越時空和人進行對話。

 

外星人

一井 現在因為網絡,世界變得更小了。而在地球上的人又掌握了核能。透過外星人的眼來再次審視現在的地球人。用想象力穿越地球。我從蔡先生的身上感受到了這樣的力量。

蔡 謝謝。是有這樣的追求。

我在日本生活了很長的時間,和日本的藝術,日本的人們一起成長過來的。特別是在日本時期,我成長了。

一井 從28歲到37歲左右對吧。

蔡 那之後我就去了紐約。

一井 是因為得到了ACC(亞洲文化協會)獎學金。

蔡 在日本,我看到了美麗的鄉村,超現實般的詩意,體會到了和現實保持距離的重要性。日本的藝術不那麼直接的去表現社會問題。保有距離才是美。我在日本深深地感受到了這一點。

還有就是,在做藝術創作時,會兼顧東西方的理念。

另一個大規模的企劃。從宇宙看人類的話,會怎麼樣呢?因此才會在日本開始了外星人計劃。跨越亞洲,歐洲,西方。如果能超越現在,能在更遙遠的未來,更巨大的空間中和未知的世界對話的話,那麼作品是不是就可以在世界甚至宇宙,都可以得到理解呢。

一井 蔡先生是第一個進入內華達州的核試驗基地的中國人呢。在核實驗場的經歷給您帶來很大的沖擊,這個經驗也使您開始了新的創作。

蔡 後來製作了蘑菇雲的作品,得了廣島獎。

一井 您是發出了一個很撼動人心的信息。不過核能也是自然力。這次您把這個巨大的能量帶進了風水之中,陰的風水,陽的風水。在不久之前,您在洛杉磯現代美術館開始了個展「天梯」不是麼。在哪兒,您是把梯子架在了天空中呢。

蔡 用了很多小火箭筒(笑)。排成怪圈的四萬個火箭筒在點火之後一起爆炸。有視頻你可以看。現場觀眾也都被震撼了。

一井 那時的外星人·蔡,這次又給江南,給杭州帶來了禮物。在地球上反而會不了解地球的事情。應該說是不識廬山真面目麼,身在其中反而不解其意。用不同的視角去觀察的話,就會發現其中的問題點。

蔡 是的。讓人類的各種行為更容易明白。

 

詩人一般的視點

一井 毛澤東說過“造反有理”。

蔡 我也是在年輕時受過影響。

一井 “造反有理”本來是一個政治口號,而您則是從藝術家的角度來看的。我覺得,您是繼承了毛澤東作為詩人的思想。

蔡 也有那方面的。基本上和人沒有甚麼關係的。或者說我是對無窮的力量更有興趣。因此,這次在製作作品時,我在清晨到杭州的名剎靈嚴寺上香,希望保佑創作過程順利。

非常神奇的是,確實每逢爆破時,雨就會停。

一井 雨都停了。

蔡 有時還有光會撒下來。

一井 天也為此把雨都給停了。

蔡 對。現在,是清明時節,幾乎每天都在下雨。但是就算是岸邊在下雨,創作作品的地方是沒有下的。我是在西湖的正中間,搭起了一個30×50m的平台,在哪個上面用絲綢和火藥作畫。那一片,雨是停的。

對於不可見的自然力量要抱有尊敬和謙卑的心。

一井 像是當代的道教,當代的老子。在作品中也可以感受到無窮盡的世界。真神奇。與其說是個人,倒不如說是承接了從天而降的力量而創造的世界。

蔡 在西湖上和過去的大師們一起創作的作品。身後,有很多看不到的大師們。

今天,為了開幕式我們還在會場中準備了很多柳樹。

一井 柳樹的清香還真是很妙呢。

(2012年4月30日,於杭州浙江美術館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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